文/谭峰
日本的“另类移民”
如果最近去东京或大阪的街头喝杯咖啡,或是去到北海道的度假酒店办理入住,你一定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。
“飚着”一口流利日语的服务员,乍一看是日本人,仔细一瞧,他们可都是正宗“歪果仁”的模样。这些外籍服务员大多来自印度、马来西亚、越南、菲律宾、巴西、智利等,让人们误以为来到了一个名副其实的“地球村”。以日本罗森便利店为例,有近1.2万名外国员工从天南海北“齐聚”到这家连锁便利店。在东京银座、涩谷等闹市区的门店中,外国员工的占比甚至超过了30%。
日式服务:鞠躬、微笑
2018年12月,日本政府通过了《出入境管理及难民认定法》(简称“入管法”)修正案,开启了“移入”外籍劳动者的尝试。2019年4月1日以来,日本将外籍劳动者赴日工作的政策“破天荒”地与“居留权”勾连起来。外籍劳工可以通过“特定技能1号”、“特定技能2号”这两种新的工作签证,开启他们的旅日生活。
特定技能签证如何适用
“特定技能1号”面向在某一领域具备相当程度知识或经验的外国人,签证允许最长停留5年。“特定技能2号”则偏向建筑或造船行业内具备熟练技能的外国人,他们可携家人在日生活,同时亦可无限期更新签证。新签证的外国劳工必须具有相当于日语能力测验“N4”的日语能力水平。一个新的日语能力测验“国际交流基金日本语基础テスト (国际交流基金日本语基础测验) ”近期又新鲜出炉,以更有针对性地测试劳工的语言能力。
这项被媒体称为“前所未闻的政策”,一石激起千层浪。外国劳力乃至移民的议题,就像是富士山山顶上的积雪一样,沉睡许久,终于迎来它消融的时刻。
日本之所以对外国劳工连连“示好”,一个“绕不过去”的原因便在于日本社会已进入到了一个空前的“用工荒时代”
。
就拿令和元年和平成元年来比较,光是新生儿就足足少了800万。2018年日本新生婴儿人数为92.1万,比2017年减少2.5万,是1899年有统计以来的最低值。
日本人口的变化和预测
有预测表明,如果日本人口出生率仍维持现有水平,其65岁以上的人口占比将上升至45%。预计到2050年,如果没有大量外来劳工涌入日本,日本人口将锐减至1亿以下。如此说来,日本人自己的很多工作,已很难找到多余的人来做了。
不友好的民族
对于一个拥有纯正的“大和文化”的日本来说,日本“土著”对于这样一个开放的劳工政策显得有些不太适应。《日经新闻》的民调显示,在日本国内,反对接收外籍劳动者并使其驻留在日的比例高达34%。
虽然这项对外籍劳工的移入政策暂时填补了日本奇缺人口的空白,但其也存在一些不可回避的问题。待遇过低、工作强度大、工作条件恶劣等工种,更多地被安排给所引入的外国劳力的群体中,“廉价劳动力”的质疑声音也是不绝于耳。另据一些新闻报道,一些外籍劳力遭到霸凌、剥削、欺诈的情况屡见不鲜。日本法务省的一项调查显示,约30%在日本生活的外国人都表示他们曾在过去5年内,遭遇过一些口头侮辱。
横亘在日本国民心中的心理障碍,使外籍员工无法真正融入到日本社会,无法更好地为日本经济做出应有的贡献。同时,一些日本“高精尖”的企业在短时间也似乎也没有敞开公司大门、喜迎外国员工的打算。
路透企业调查(Reuters Corporate Survey)的一项最新报告显示,在受访的大中型企业当中,只有26%的比例有雇佣外籍劳动者的想法。相比起来,高达34%的企业主还是以雇佣日本本国员工为要务;更有41%的企业主表示,他们完全不会雇佣外国员工。在受访中,日本当地企业主颇为敏感和纠结。一方面,他们希望日本通过这项政策来更好地解决未来日本"用工荒”的问题;另一方面,他们也对外国员工纷纷涌入日本而抢了本国员工的“饭碗”而顾虑重重。
对凡事的纠结、暧昧和复杂的情绪,似乎已成为这一民族的一大文化标签。
日本国土有限、岛屿分散、资源匮乏,这让日本人身上显露出来异常的不安全感。面对不确定的东西,他们总是以一个保守而谨慎的态度来应对。再加上日本发展的历史总是伴有大国的参照,这使他们对自己的身份怀有几分天然的徘徊和矛盾。无论是唐朝的中国,还是二战时期的美国,都成为日本发展自身的模板。不得不承认的是,对强者的学习,促使日本自身壮大的同时,也在其茁壮成长的历程中滋生出一颗敏感的心灵——一切尚可,又含糊其辞的畸形。
本尼迪克特的《菊与刀》
本尼迪克特在其《菊与刀》中,就对日本人这一民族心理进行了经典的阐释。
日本人生性及其好斗而又非常温和;黩武而又爱美;倨傲自尊而又彬彬有礼;顽梗不化而又柔弱善变;驯服而又不愿受人摆布;忠贞而又易于叛变;勇敢而又怯懦;保守而又十分欢迎新的生活方式。
他们十分介意别人对自己行为的观感,但当别人对其劣迹毫无所知时,又会被罪恶征服。他们的士兵受到彻底的训练,却又具有反抗性。
“暧昧悖论”的美丽和丑陋
有趣的是,这种左右纠结、闪烁其辞的文化心理,还产生了一种叫做“暧昧之悖论”的审美逻辑,成为了一种独特的人生观。
所谓“暧昧悖论”的一个含义就是,在人们正常的认知下,暧昧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。但是,在看待某些问题、处理某些事务时,又在一定程度上制造了某些美感或留下了一定的余地,从而让“暧昧”派生出其相对积极的意义。
在日本江户时代(1600年-1867年)盛行的“俳句”,其文学地位相当于中国的唐诗。它由5、7、5共17个日文音组成,表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样意境。比如,
古池や ,蛙飛びこむ,水の音 .
这是一句典型的俳句,译为中文是“古池塘,青蛙跳入水中央,一声响”之意。从字面上来看,这些长短句似乎“欲言又止”,却营造了些许安宁、空荡的诗情画意。和中国的唐诗相比,这种日式的“诗词”更加“暧昧”,有点说了半句,留下半句的感觉,但所传达的孤寂和空灵依让人的流连忘返,并具有它自身的市场。一战前后,这一“日式美学”迅速流传到欧美,并深远地影响了这些国家对“诗意日本”的想象和向往。
日本俳句的畅销书
“暧昧之美”似乎还从文学延伸至外交领域。日本一直是美国的“死党”。从此次特朗普日本之行,更可以看出安倍政府对美方不敢怠慢的谦卑之态。但是,在叙利亚问题,日本政府并没有唯美国马首是瞻。2018年5月,安倍在中东国内外记者招待会上,明确表示日本离不开中东,愿意和各国以外交而非战争的形式磋商、合作,以推动一个稳定和繁荣的中东。就叙利亚问题,日方显然并没有紧步美方之后尘。“到什么山头,唱什么歌。”日本需要一个强大美国,也需要一个稳定的中东,还需要一个互惠的欧洲。日本深刻知道一个道理——避免在一些剑拔弩张的国际情势中表明自己的立场,却可以做到“都不得罪”。
5月25日特朗普访问日本现场
除此之外,日本在外交舞台中还学会“避重就轻”,尝试通过动漫、服装、插花等日式符号规避一些敏感的政治对撞,“软化”紧张的国际和地区局势。2017年6月中旬,一次中日韩插花艺术交流会在东京中国文化中心成功地举办。与会人员不仅包括日方的插花高手,还包括中日韩高层政界、文化界人士。2017年6月份,正好是“萨德入韩”事件的敏感时期,日本利用插花技艺规避了政治僵局。这次美妙绝伦的“插花外交”唤醒了东亚地区友好的寄望,更塑造了一个“可亲可爱”的日本形象。
日式插花
“暧昧之美”的本质其实就是危机感,是一种冷静的观望。“暧昧审美”的意识和“三观”确可在很多方面“化干戈为玉帛”,却在一定条件下转化为另一种极端化的情绪和僵局。极度的危机感终有一天会因为残忍的现实而致使心理的底线崩塌,冷静的观望也会因事态的突变而令人焦躁不安。这样,暧昧所幻化的美学毕竟会被付之一炬,长期所秉持的人生信条也会随之倾倒。历史上,日本的悲剧莫不是从这样的“暧昧”中开启。而现实中,日本人悲观厌世的“低欲望”和“高自杀”也与这跋前疐后的“观望”不无关联。
这其实是“暧昧之悖论”的另一层涵义,即由“暧昧之美”到“暧昧之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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